热层第五天,C区支脉发生了一次大规模伽马脉冲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每四十分钟一次的周期性脉冲。这一次的能量级比平时高了将近六倍,持续了整整九分钟。爆发的瞬间矿脉表面的蓝紫光炸成了刺目的白色,整个裂谷被照得像恒星表面。穹顶内部的量子防护膜光纹急剧加速,从淡蓝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亮白。隔离舱的警报器尖叫了将近半分钟——勘察队十几个人的终端同时弹出辐射预警。
当时顾忍冬在裂谷通道的入口处,离脉冲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她的机甲屏蔽层在脉冲峰值时跳到了红色警告灯,驾驶舱内壁的安全指示光从绿色直接跳过黄色变成红色。舱内温度在几十秒内升了将近十度,散热系统满负荷运转,但热量还是透过屏蔽层渗了进来。力反馈握柄的金属表面烫得几乎握不住,她把手套的隔热层翻到掌心那面,勉强握住。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突然停了——伽马脉冲打穿了循环系统的控制电路,高温干燥的空气在舱内凝滞下来,像被关在一个正在加热的铁盒子里。
最严重的事情发生在C区通道最深处。勘察队的两名地质工程师——一个叫方远,一个叫冉琳——在脉冲爆发时正在通道底部采集矿层震动数据。他们之前排查过周期性脉冲的间隔,按照四十分钟一次来安排作业时间。没有人预料到这次脉冲的能量会跳升六倍,也没有人预料到它会持续九分钟。方远和冉琳的机甲屏蔽层在脉冲峰值时被击穿了一部分,驾驶舱内壁的第二层铅基复合材料扛住了大部分穿透辐射,但机甲的量子通讯模块全废了,导航系统也全废了。他们的机甲还能动,关节没有受损,但从通道深处走出来的路被脉冲震落的矿层碎片堵住了。一块差不多两吨重的能源石碎片从通道顶部脱落,卡在了转弯处最窄的口子上,把出口封死了将近一半。两个人被困在里面。
季队长在主控室里把所有数据跑了一遍。碎片卡住的位置离通道出口大概一公里,地形很窄,只能容一台机甲通过。碎片本身是极高纯度的能源石,辐射剂量比周围矿脉高了好几倍,靠近它的机甲屏蔽层会承受更大的负荷。移开那块碎片最少需要两台机甲协作——一台撑住顶部防止二次塌方,另一台用动力臂把碎片往后推。两台机甲在通道最窄的位置并肩作业,每个人的辐射时限都会加速消耗。
"我需要两个志愿者下去移开那块碎片。"季队长在通讯链路里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
老炉先应了。顾忍冬紧跟着应了。喻瑾在主控屏前停了一秒,看了看顾忍冬的实时辐射剂量表——她今天累积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距离喻瑾给她定的两小时三十分钟还剩将近一小时。但高辐射区的能量石碎片会让这个时限加速缩短。喻瑾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然后咽回去了。"两个人下去。老炉撑顶,实习生你推碎片。速去速回。"
裂谷通道入口处的辐射强度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量子屏蔽层从头到尾都在蜂鸣,声音高得像牙医的等离子钻头。机甲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这些碎石全是脉冲震下来的能源石碎片,大大小小的蓝紫色石块散落一地,每一块都在不停释放伽马射线。屏蔽层的蜂鸣声从不同频率的石块上反射回来,叠加在驾驶舱内部形成一种持续的、无休止的高频噪音,钻进内耳,怎么转头都甩不掉。
到了出事位置。方远的机甲蹲在碎片旁边,他的屏蔽层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将近四十分钟。冉琳的机甲靠着通道内壁,通讯虽然断了,但她的机甲右臂还抬着,举着一台便携辐射探测仪,对着卡住的碎片不停扫描——通讯断了,她还在工作。探测仪屏幕上的数据在脉冲过后一直在跳动,辐射剂量在碎片周围的半米半径内有些许波动,靠得越近跳得越快。
老炉把机甲手臂举到通道顶部,撑住已经被脉冲震松的岩层。岩层上不断落下细小的矿灰,灰落在机甲肩部装甲上,跟屏蔽层的蜂鸣声混在一起,唰唰的,像被风刮起的粗盐粒。顾忍冬把动力臂贴到碎片侧面,力反馈握柄上传来碎片的重量——将近两吨。碎片的表面温度极高,是脉冲爆发时吸收的辐射能还没散掉。动力臂跟碎片之间的接触面不断发出短暂的类似淬火的声音,能量石碎片通过金属接触面加热她机甲前臂外层的装甲涂层。涂层扛得住温度,但驾驶舱内的散热系统已经在之前的脉冲中被打废了半截。她额头上的汗滑到了眼睫毛上,汗珠凝在睫毛末端,眨一下眼睛就模糊一片。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汗水挤掉,继续推。
碎片边缘卡在通道内壁的一处凸起岩层上。推动力必须极其均匀,推重了碎片会碎——能源石本身结构比较脆,高纯度矿石在受力时会沿晶体自然裂面断裂。一旦碎了,碎片会散成更小的辐射源,清理难度翻倍。推轻了又推不动。她把曲鸥的螺栓哲学用在推碎片上——八成力。动力臂持续加力,碎片在岩壁凸起上磨出一道很细的裂缝,然后突然松动了。
往前滑了将近半米。通道口开了。
方远立刻从打开的缝隙里冲了出去。冉琳紧随其后,她的机甲右臂还举着那台便携探测仪,从头到尾没有收回去过。
老炉松开了撑顶的手臂。被撑住的岩层在手臂移开的瞬间往下掉了一小片碎石,碎石砸在他的机甲右肩上。装甲没有裂,纳米绑带被砸起了一角,起毛的位置在脉冲高辐射下加速降解,颜色从银灰变成了暗棕。
顾忍冬的辐射剂量表跳到了两小时四十分钟。超出了喻瑾给她定的时限十分钟。她把动力臂收回来时,右掌心的战术手套内层已经被力反馈握柄烫出了一个很浅的印子——握柄金属在屏蔽层超负荷运转时被舱内高温烤得太烫了。手套没破,但掌心位置的隔热纤维在持续高温下微微变硬。
伤员救出之后,冉琳被第一个送进治疗舱。她在通道底部待得最久,辐射累积剂量最高,进舱之前她的脸色是灰白的,嘴唇发乌,她自己说她没觉得哪里疼,就是全身骨头有点酸。喻瑾说那不是酸,是骨髓已经开始有辐射反应了,酸就是预警。老炉推她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念叨那台便携探测仪——"帮我收好,别摔了。"
接着是方远。再接着是老炉——老炉今天也超了时限,在碎片上方撑顶的时候离能源石太近,累积剂量跳到了将近三个小时。他进舱之前还试图假装自己没事,喻瑾看了他一眼,他老老实实躺进去了。
最后是顾忍冬。她本来想说自己只超了十分钟,不用进舱。喻瑾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躺进CR-7治疗舱,舱门合上。暖黄色光贴着手臂和胸口游走,肌肉里残留的热层高温从指尖开始消退——先是腿,再是腹部,再是肩膀。然后辐射粒子剥离开始了。
那种感觉跟喻瑾和老炉形容的完全一致。骨骼内部开始发热,从最中心的骨髓往外渗,不是皮肤烫伤的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灼热。每一根手指的指骨都在发烫,指关节像被人握住之后放在热沙子里慢慢搓。小腿胫骨的热感最重,因为腿离矿脉碎片最近,累积剂量最高。
热从骨髓往骨密质层传递,骨膜下有种微弱的震颤感——喻瑾说是纳米贴片在剥离吸附在骨膜上的辐射粒子时产生的生物电信号,电信号刺激了骨膜神经末梢,大脑接收到的信号被翻译成"震颤"。她闭着眼。额头上的汗在治疗舱的恒温系统下很快就干了,但汗痕干在皮肤上,脸颊两侧有点发紧。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紧了,臼齿根部又开始发麻,跟那天降落时一样,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震动,是因为骨头里的灼热漫到了下颌骨。
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舱门打开。她用右手撑了一下舱壁,手指碰到金属壁的瞬间被自己的指尖温度吓了一跳,很烫。不是舱壁烫,舱壁是恒温的。是她的指骨在经过辐射粒子剥离之后还在往外散热,指尖皮肤下面的骨温比平时高了一截。曲鸥在外面等她,递过来一杯电解质水。他推了推战术目镜。"第一次进舱做辐射剥离吧,出来之后指骨发烫是正常的。粒子剥离完之后骨组织需要大概半小时散热。散完就没事了。"
她接过水杯,右手握杯时指尖仍然微微发抖。不是虚弱,是骨膜上残留的生物电信号还在刺激末梢神经,手指不自觉地在震。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两个掌心的温度不一样,左手正常,右手发烫。
老炉从隔壁治疗舱出来了。他的头发被治疗舱里的恒温气流吹得全竖起来,像个刚被静电炸过的蒲公英。他看了一眼顾忍冬握右手腕的姿势,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骨头在散热对吧。我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以为治疗舱坏了,手指烫得能点烟。"他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指节弯了弯,骨节啪啪响,响声倒还是跟平时一模一样。曲鸥从后面递了一杯电解质水。"推碎片的时候我那个原型辅助屏蔽模块帮上忙了吗。"
"帮上了。驾驶舱温度升到临界点的时候,模块多撑了大概几分钟的降温窗口。"
"好。"曲鸥在战术目镜上记了一行。继续改进,实测通过。
晚上。穹顶食堂人比平时少,勘察队的好几个人还在主控室里面做数据复盘。丁冬坐在桌子对面,今天没有叠生菜叶子。他用叉子把冻干蛋白戳成了几排,每排三颗,整整齐齐,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顾忍冬听过的、他说的最长的话:"今天C区那个碎片——两吨,高辐射,卡在最窄的口子上。你一个人推开了。"
他顿了顿,把叉子放下。"你在旱峡堵过铁棘操作手的撤退路线。今天又在热层推开了矿脉碎片。这两件事连起来——你是会冲在前面的人。"
老炉坐在旁边,把他那盘冻干糊推了过来。冻干糊今天换了一种颜色,是绿色的——他说他把甜叶菜叶子搅碎了拌进去的,想研发绿色版冻干沙拉。"热层下周还有一次矿区外围的轮岗巡逻。辐射剂量可以控制在每天两个小时以内,不用进舱。你跟我们一起去,把热层矿区周边的地形和脉系走向摸熟。"
"好。"
"周五晚上打牌的事——改到周六。今天都进了舱就算了,早点休息。周六晚上谁都别进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