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前线传回李广利兵败,投降匈奴的消息,令田贞更加确定天子就是个老糊涂虫!谁家皇帝会在将军领军在外作战的时候抓了人家全家,腰斩了人家亲家啊!
原本,李广利率军出塞后,在夫羊句山峡大破敌军,乘胜追击至范夫人城。谁知,这个时候后院起火的消息传到了前线,李广利面临绝境想“立功赎罪”救家人。于是,他无视全军疲惫,强行下令继续北进,渡过郅居水寻找匈奴主力决战。
汉军渡河后与匈奴左贤王激战一整天,斩杀左大将,取得较大战果。然而,汉军虽然斩将夺旗,但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当李广利率军南撤至燕然山时,一直尾随其后的匈奴单于抓住战机,以5万精骑发起致命一击,李广利七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再无任何翻身可能的李广利最终投降匈奴——前有李陵,后有李广利,两位大汉将军先后投降匈奴,原因惊人地相似:
李陵是孤军血战、矢尽援绝后被迫投降,本欲伺机报国,却被皇帝误信谣言夷灭三族,归路断绝;李广利同样是在家人下狱、兵败之后投降。
“他不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么!”田贞心里吐槽天子:手下一个两个的都反水背叛了,那肯定是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啊!
田贞不禁想:我要是天子,我要怎么做呢?
田贞胳膊撑着下巴想了老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想,自己是绝对不会亏待手下人的,而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要出手大方,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吧!
如果有人背叛自己。。。。。田贞设想了一下,眼神不禁凌厉起来——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好吧,原来自己竟然拥有和皇帝一样的品格哩!
正想着,侍女来报,高夫子到了,是上课的时间。
田贞起身整理衣裳,往屋外去——自从见识过天子“耳目”的厉害,田贞就疑神疑鬼起来,甚至将授课的地点改到了室外的院子。如此,左右开阔,视野无遮,杜绝任何偷窥、偷听的可能。至于寒风猎猎,就当是考验意志力了吧!
“夫子?”田贞发觉高夫子神色有些不对,有悲切之色,不禁警惕起来,面上却关切问,“夫子遇上什么难事儿不成?”
高夫子不言,只摆摆手,示意田贞莫要闲扯,做好准上课。
“夫子,这儿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您要是遇着什么难处,我这个做学生的,赴汤蹈火,义不容辞!”田贞继续探究。
“。。。。。。”高夫子嘴巴开合几下,似乎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看着一脸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心中强压下的悲切忽得喷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掩面哽咽道,“此乃亡秦之迹耶?”
“啊?”田贞没听懂,但她知道小老头这会儿很伤心难过。
“十万将士,十不存一,唉。。。。唉。。。。老天爷啊!”因着刘屈氂被举报的事儿,高夫子也谨慎许多,极少与田贞谈论朝堂之事。今日这般作态,约莫实在是压抑很了,又无处可以诉说——前脚和人真情流露,后脚就被请进大狱。朗朗人世间,竟只能与一九岁小童相交,岂不悲哀。
听到这儿,田贞明白过来,高夫子是在为死在塞外的十万将士伤心难过——此次讨伐匈奴,除了李广利统率的7万骑兵全军覆灭,一同出征的商丘成与马通两路辅助部队也遭遇重创,总计十万将士埋骨黄沙。
十万儿郎。他们是哪个村头顽皮的少年,是哪个田里能干的壮劳力,是谁家翘首以盼的新郎,是谁家咿呀学语的孩儿盼了一年的父亲。
他们走的时候,或许母亲的针线还别在衣襟上,或许妻子的叮嘱还温热在耳畔,或许出征前匆匆塞进怀里的那张饼还带着灶火的香气。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范夫人城外,燕然山下,郅居水边。那些陌生的地名,成了他们最后的故乡。没有人给他们立碑,没有人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十万具尸骨,散落在漠北的风沙里,成为史书上草草带过的一笔。
十万。。。。。田贞想想不出是什么样的数目。
见学生迷茫的模样,高夫子伸出两根手指,压着声音道,“如今长安城登记在籍人口二十万有余。”
十万,一个抽象的数字,令人难以想象。
可如何这会儿说,长安城死掉了一半的人口。“十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具体了——具体得像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扇门扉后,都空出了一半的人影。
田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生惊悚。
“就这么。。。就这么。。。”高夫子的声音宛如在喉咙里咕噜,但田贞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就这么草草葬送了。。。。”
“死得不值啊!”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棋子,被朝廷里那些翻云覆雨的手,随意拨弄。
“会有报应的!报应!”高夫子忽得神叨起来,“秦二世而亡,焉知今日之刘汉。。。。”
“夫子!”田贞赶忙打断高夫子的话,她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高夫子刚刚所谓的“亡秦之迹”是什么意思了——就是说大汉要和先秦一样完蛋呗!
可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啊!
先比较两位天子:都是强势君主,然到了晚年,一个迷恋方术,遣徐福入海求仙,自己五次东巡,想要长生不老。一个宠信方士栾大、公孙卿,封禅泰山,建章宫里日日烧着求仙的炉火。
一个用法严苛,以刑杀立威;一个任用酷吏,江充之流横行朝堂,罗织罪名,动辄灭族。